“舟行不必挽桅”:永通桥何以成为大运河北京段保存最完整的古桥?

在北京朝阳区与通州区的交界处,缓缓流淌的通惠河之上,横跨着一座全长50米的石砌三孔拱桥。它因东距通州老城八里而被百姓称为“八里桥”,因明英宗赐名而官称“永通桥”。从明正统十一年(1446年)竣工至今,这座近600岁的古桥已走过近六个世纪的风雨。它是通惠河上唯一一座大型三孔石拱桥,更是大运河北京段保存最完整、形制最精美的石桥。与卢沟桥、朝宗桥并称“京城三大古桥”的它,不仅见证了古代漕运的繁荣景象,更体现了古代工匠的精湛技艺与卓越智慧。2014年,作为京杭大运河的遗产点,它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一、名从何来:皇帝赐名与民间俗称

八里桥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大名,一个是小名。

明正统十一年(1446年),在明英宗朱祁镇的亲自过问下,通惠河上这座原本屡被洪水冲毁的木桥被改建为石桥。桥梁竣工时,英宗赐名 “永通桥” ,寓意“永久通畅”。这一赐名还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正统六年,明英宗正式昭告天下定都北京,而正统十一年恰逢帝都定名五周年。

然而,在民间,这座桥却有着另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因桥东距通州老城恰好八里,百姓便称它为 “八里桥” 。这个通俗的称呼一传就是近600年,以至于如今“八里桥”的知名度远高于“永通桥”。

二、漕运咽喉:水陆双通的“国东门孔道”

永通桥从诞生之日起便肩负重任。它是京通粮道的核心枢纽,桥上通行车马、桥下通航漕船,“水陆双通”的功能使其成为南粮北运的 “咽喉要道” 。东至山海关,南至天津,向西则通过京通石道直达朝阳门,素有“京东门户”“国东门孔道”之称。

清雍正七年(1729年),朝廷修建了西起通州东至朝阳门的“京通四十里石道”,永通桥正是这条石道的起始点。雍正十一年(1733年),清政府首次对永通桥进行加固栏杆、更新桥面的维修,并在桥东立起一通“御制通州石道碑”以纪念这次大修。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再次重修,又立石碑一座。

值得一提的是,1446年改建石桥时,桥旁还同步修建了一座河神庙,据《日下旧闻考》记载,这是北京地区最早的河神庙之一,比建于清代的永定河河神庙早了近300年。

三、建筑奇观:“八里桥,不挽桅”的匠心设计

永通桥最令人叹为观止之处,在于其独特的造型设计。

大桥南北长50米,东西宽16米,为石砌三孔拱桥。 中孔特高,高达8.5米,而两侧边孔仅高3.5米 。这种“中间高、两边低”的造型,源于专为漕运需要而设计。古时漕船多是帆船,为了便于漕船行到桥拱时不用收起桅杆,一路沿通惠河直达京城,工匠刻意将中孔设计得特别高大。“八里桥,不挽桅”的美誉也由此而来。

桥上有33对(一说32对)雕刻石狮,各具神态;桥下四角护岸各有一只伏卧镇水兽。桥面由花岗岩条石铺砌,几百年来的车轧马踏,在石板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桥东还立有清雍正十一年(1733年)“御制通州石道碑”一座,记载自京师至通州修筑道路的情况。

历史上,永通桥景色优美,有 “长桥映月” 之誉。中秋之夜,三孔桥洞中各映一轮明月,水月交辉,衬托着洁白如玉的长桥,被誉为“通州八景”之一。清人王维珍有诗为赞:“入夜需清一轮坠,凌寒征铎去萧萧”。

四、金戈铁马:八里桥之战的惨烈记忆

永通桥不仅是一座漕运之桥,更是一座战争之桥。

1860年9月21日,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著名的 “八里桥之战” 在此爆发。清军统帅僧格林沁率蒙古马队七千、步兵万余名,在八里桥一带与英法联军展开决战。这场战斗分为两个阶段:清军马队在僧格林沁率领下,向英法联军发起多次勇敢的冲击,最终却在敌军密集的火力打击下不得不退却。僧格林沁部全军覆没,胜保受重伤,满蒙部队遭遇重创。这场惨烈的战斗,成为近代中国历史上一段沉痛的记忆。如今,古桥的石栏上依然可以找到当年留下的弹痕。

五、千年守护:从“国保”到世界遗产

新中国成立后,永通桥的保护被提上重要议程。

1984年,永通桥及石道碑被列为第三批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1984年,因北侧桥拱坍塌,大桥获得专项修复。2006年,永通桥及石道碑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京杭大运河的子项。2013年,包含永通桥及石道碑在内的大运河被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合并项目。2014年,作为京杭大运河的遗产点,它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21年,永通桥被列入北京市第一批水利遗产名录。

六、重获新生:古桥“退休”与修缮活化

永通桥长期承担机动车通行压力。为保护其文物价值,2018年底,古桥正式停止机动车通行,其交通功能由西侧新建的钢筋混凝土新八里桥替代。新桥位于古桥上游约152米处,一河架双桥,近600岁高龄的老八里桥与新八里桥双虹卧波,交相辉映。

2021年,朝阳区启动永通桥修缮工程。此次大修中,桥面的沥青被剔除,恢复了条石桥面。工程人员采用小型器械和传统工具,以毫米为单位逐步刨查桥面沥青下的结构,确保对文物的干扰降到最低。古桥身上的沥青、水泥缝等现代修缮痕迹被全部剔除,采用老式砂浆等古法进行恢复。经过四次探坑,最终在引桥与老桥衔接处70厘米深的位置发现了第一块老石板。

2023年,永通桥修缮工程完成,恢复了古桥历史风貌。2024年6月,永通桥(八里桥)文物活化利用启动仪式举行,古桥正式对市民开放。与此同时, “永通桥(八里桥)数字焕活计划” 正式亮相。该计划通过“长桥映月数字藏品”“数字扫描还原古桥盛景”“石狮子数字扫描与创新制作”等一系列创新手段,使这座古桥以全新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

如今,八里桥宛如镶嵌在绿海之中。桥南侧修建了兴会公园,北侧则是八里桥音乐公园。“长桥映月”的胜景终于完整再现。未来,朝阳区还将以运河水文化为核,以文物古桥做轴,推动“永通桥类博物馆”“八里桥公园”等文化项目落地,形成永通桥主题游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