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桥长此桥”:2255米的安平桥何以成为中古世界最长跨海石桥?

在福建泉州晋江安海镇与南安水头镇之间的海湾上,一条由花岗岩条石铺就的“长虹”横卧碧波之上,东西蜿蜒延伸2255米。这就是安平桥,俗称“五里桥”,因桥长约五华里而得名。它是中国现存最长的古代跨海梁式石桥,也是中古时代世界最长的梁式石桥。桥上刻着一副对联,下联写道:“天下无桥长此桥”。从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至今,这座集长度之最、技艺之巧、人文之盛于一身的千年古桥,已走过近九个世纪的风雨。它不只是一座桥,更是一卷铺展于海天之间的海丝史诗,一部见证宋元中国海洋贸易辉煌的活态史书。

一、名从何来:因安平得名,因五里俗称

安平桥因安海镇古称“安平道”而得名。又因桥全长约五华里(一华里约500米),当地百姓习惯称之为“五里桥”。安海古名“湾海”,倚山濒海,与南安水头镇隔海相望。宋时,随着泉州对外交通贸易的逐步发达,这里船舶云集,市场繁盛,扼晋江、南安两县的水陆要冲,是古代泉州海外交通的重要港口之一。

二、千年一桥:从僧人倡议到“接力”告竣

安平桥的建造,是一场历时十四年的“接力赛”。

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安海港货物集散运输单靠舟渡已不适应发展需要。僧人祖派提议建造石桥,安海富商黄护和龙山寺僧智渊各施钱万缗倡建。然而,建一座跨海石桥是万分艰巨的工程,祖派和黄护竟未等到桥梁竣工便相继辞世。工程停滞近十四年。

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赵宋宗子赵令衿出任泉州知州,应士民之请,与黄护之子黄逸、僧人惠胜再度筹集资金续建。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十一月,大桥终于告竣。据《安海志》记载,建成后的安平桥“其长八百十有一丈,其广一丈有六尺,疏为水道者三百六十有二”。建成后的安平桥使险恶的海湾渡口变成坦途,与泉州内陆腹地紧密相连,四通八达。

安平桥的建造者涵盖了南宋皇族、政府官员、社会精英、宗教僧侣、普通民众等多元群体。晋江市文物保护中心主任吴金鹏指出:“安平桥由南宋皇族、政府官员、社会精英、宗教僧侣、普通民众等参与建造,体现了宋元时期泉州多元社会结构对海洋贸易的贡献,反映了海洋贸易给泉州社会带来的经济繁荣和财富积累。”

三、建筑奇观:三大创举铸就“天下第一长桥”

安平桥全长2255米,桥面宽2.9至4米,以巨大花岗岩石梁铺架。全桥共有石砌桥墩360至362座,桥面由2000多条石板铺架,石板长5至11米,重量4.5至25吨。在1905年平汉铁路郑州黄河大桥建成之前,安平桥一直是中国的“第一长桥”。

安平桥的建造,凝结了古代工匠非凡的智慧,其三大创举令人叹服。

其一,“睡木沉基”——世界首创的造桥技艺。 安平桥所处海湾水深泥烂,常规抛石筑基极易陷落。宋代建造者创新性地采用了“睡木沉基”法:在港道较浅处直接于泥滩平铺交叉松木层,较深处则先打木桩再铺设松木层,再通过逐步垒压石条使木基沉降至承重层,最终形成稳固桥基。随着石条逐层增高、重量不断增大,木头渐渐沉陷至水底的承重层。这一方法既简便又省工省料。安平桥的建造还吸取了洛阳桥的经验,运用了“种蛎固基”法,在桥下养殖大量牡蛎,利用牡蛎外壳的附着力把桥基和桥墩牢固地胶结成一个整体。

其二,三种桥墩因地制宜。 古人利用地质条件和水流情况,设置了三种不同形式的桥墩:长方形墩设于水流较缓的港道;单边船形墩一端尖、一端方,设于较缓但有单向水流的港道;双边船形墩两端成尖状,便于排水,设在水流较急的主要港道。三种桥墩最大限度地减小了潮汐对桥墩的冲击。

其三,“候潮架梁”——浮运架桥的智慧。 面对重达25吨的巨型石板,工匠们在涨潮时用船运载石板浮架于桥墩之上,待潮汐慢慢下退,大块石桥板便横放在桥墩上面。

四、桥上风物:五亭、六塔、两楼与“镇桥”石将军

安平桥的价值远不止于“长”。桥上筑有憩亭5座、门楼2座、石塔6座。五座亭子分别是桥东端的超然亭、桥西端的海潮庵(西端又称“听潮楼”),桥身中段建有中亭(水心亭)及两座雨亭。中亭规模最大,面宽10米,周围保存历代修桥碑记16方。亭前伫立2尊护桥石将军,躯高1.59至1.68米,头戴盔、身着甲、手执剑,雕刻形象威武,系宋代石雕艺术品。

桥东端建有高22米的五层六角空心瑞光塔,俗称“白塔”。塔身原称“瑞光塔”,系用建桥余资所造。此外,桥两侧水中还筑有4座对称的方形石塔和1座圆塔。这些塔不仅是景观,更是古代船舶近岸航行的航标。

五、海丝枢纽:一座桥与一个港口的千年共振

安平桥的兴建,与宋代泉州海外贸易的迅速崛起密不可分。安海港是古代泉州“三湾十二港”之一,海船从广州到泉州最先抵达的就是安海港。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泉州设立市舶司后,不久便派官员在安海设立“石井津”榷税。建炎四年(1130年),安海开启建镇历史,海外贸易繁荣发展。

安平桥建成后,成为泉州与广阔的南部沿海地区的陆运节点,体现出海洋贸易推动下泉州水陆转运系统的发展。它吸引更多商船通过安平桥将货物运输到泉州各地以及漳州、广州等地。“安平商人”由此出发,足迹遍及东洋、南洋诸国。安海港与安平桥的“港—桥”模式,自宋元以来对外贸易持续不衰。

六、千年守护:从首批国保到世界遗产

安平桥自南宋建成后,历经明、清、民国多次重修。明永乐二年(1404年)、天顺三年(1459年)、成化及万历年间均有修缮。民国17年(1928年)也曾募捐重修。1980年至1985年,国家拨款进行大规模维修,宋代原貌得以恢复。

1961年3月,安平桥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7月25日, “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安平桥作为22处遗产点之一跻身世界遗产行列。

2025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复立项,安平桥(晋江段)桥体试验段修缮工程正式启动。此次修缮涉及桥体总长近80米,重点修复9个桥墩及对桥梁基础进行加固、补强。工程严格遵循文物修复的“最小干预”原则,采用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进行修缮。800多年前首创的“睡木沉基”建造技艺,有望在此次修缮中首次得到科学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