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千年石桥:卢沟桥何以成为见证民族命运的历史坐标?

在北京西南约15公里的永定河上,横跨着一座全长266.5米的古老石桥。它因河得名,因狮闻名,更因一场事变而成为中华民族集体记忆中不可磨灭的坐标。这就是卢沟桥——北京现存最古老的石造联拱桥,一座集建筑奇迹、艺术宝库与民族精神象征于一身的“活态史书”。从金代建桥至今830余年,从“燕京八景”到“七七事变”,从“马可·波罗桥”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古桥承载的厚度远超一座桥的物理意义。

一、名从何来:因河得名,皇家敕建

卢沟桥因横跨卢沟河而得名——卢沟河即永定河的古称。战国时期,卢沟渡口已是燕蓟地区沿太行山东麓通往华北平原的交通要津。

金朝定都中都(今北京)后,人口日盛,卢沟河上的浮桥和木桥已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交通需求。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金章宗下令修建一座规模宏伟的石桥。工程历时三年,于明昌三年(1192年)三月竣工,初名“广利桥”。作为金章宗敕建的皇家工程,卢沟桥从诞生之日起便拥有非同一般的地位。

二、千年一桥:从广利桥到“马可·波罗桥”

卢沟桥建成后,一直是进出京都的南北交通要津和军事要地。宋绍熙四年(1193年),宋朝使臣许纶出使金朝,在看到这座刚落成的新桥后写下“长虹如玉跨长川”的诗句,成为最早描述卢沟桥的文字记载。

真正让卢沟桥名扬世界的,是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他在《马可·波罗游记》中将卢沟桥形容为“一座巨丽的石桥”。此后,外国人都称它为“马可波罗桥”(Marco Polo Bridge)。

历经金、元、明、清及民国时期,卢沟桥的形制、桥基、桥身部分构件和石雕至今仍保留着金代原貌且基本完好。明正统九年(1444年)和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曾进行过重修。直到1985年,为加强文物保护,卢沟桥才正式退出交通运输行列。

三、建筑奇观:华北最古老石桥的“三大绝技”

卢沟桥全长266.5米,宽7.5米,最宽处可达9.3米。全桥共有10座桥墩、11个桥孔,桥身全部由坚固的花岗石砌成,是华北地区最长的古代石桥。

卢沟桥的建筑设计,凝结了古代工匠非凡的智慧。

其一,“船形桥墩”与“斩龙剑”。 10座桥墩建在9米多厚的鹅卵石与黄沙堆积层上,坚实无比。桥墩平面呈船形,迎水面砌作分水尖,外形犹如尖尖的船头。每个尖端还安装着一根边长约26厘米、锐角朝外的三角铁柱,用以抵御洪水和春冰的冲击,人们称之为“斩龙剑”。

其二,“银锭铁榫”固石。 在桥墩、拱券等关键部位,以及石与石之间,全部用银锭锁(腰铁)连接,以互相拉联固牢。这种工艺使整座石桥浑然一体,历经800余年洪水冲刷而屹立不倒。

其三,科学的水文设计。 桥下11个券孔,中间的券孔高大,两边的券孔较小。这种设计既有利于泄洪,又能减轻水流对桥身的冲击,是古代桥梁水文工程的杰出创造。

四、石狮之谜:数不清的艺术宝库

“卢沟桥的狮子——数不清”——这句流传数百年的歇后语,为卢沟桥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桥身两侧石雕护栏共有望柱281根,柱高1.4米,柱头刻莲花座,座下为荷叶墩。每根望柱上都雕有蹲伏的石狮,大狮身上还雕刻了许多小狮,最小的只有几厘米长,有的只露半个头、一张嘴。狮子有雌雄之分,雌的戏小狮,雄的弄绣球,蹲伏起卧,千姿百态。

明代《帝京景物略》已有卢沟桥石狮子“数之辄不尽”的记载。1962年,文物部门首次清点出485个;1979年复查时又发现17个,总数达502个;1983年文物部门统计为498只,后经修补增至501只。不同年代、不同统计口径下的数字差异,恰恰印证了石狮数量之多、雕刻之繁复。

这些石狮跨越金、元、明、清、民国各个时期。金代石狮身体瘦长、面窄腿粗;清代石狮满头卷毛高扬、挺胸张嘴。一朝天子一朝臣,石狮身上的时代特征非常明显。卢沟桥的石狮,正是中国民间石雕艺术中鲜活的缩影。

五、卢沟晓月:燕京八景的诗意画卷

卢沟桥不仅是一座工程奇迹,更是一处风景名胜。

金章宗时期,“燕京八景”正式确立。卢沟桥以“卢沟晓月”名列其中。“每当五更鸡唱,斜月西沉,卢沟桥的月色格外妩媚”,远山、近水、晓月、美桥相互映衬,浑然天成。

桥的东西两头各立御碑一座。东头为清代乾隆帝御书“卢沟晓月”汉白玉碑;西头则是康熙帝于1698年为记述重修卢沟桥而竖的御制碑。乾隆帝亲题的“卢沟晓月”四字,使这一景观成为北京文化记忆中最诗意的篇章之一。

六、民族觉醒:卢沟桥事变的枪声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命运被永远改写。这一天,日军以一名演习士兵失踪为由,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被守城中国军队拒绝后,围攻宛平城和卢沟桥。驻守宛平城的国民革命军第29军奋起抵抗。

卢沟桥畔的枪炮声,拉开了中华民族全面抗战的序幕。“七七事变”既是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起点,又是中国全民族抗战的开端。它促进了全民族觉醒,是中华民族由衰败到振兴的转折点。至今,望柱上当年日军枪弹留下的弹痕依然斑斑可见。

卢沟桥的东头就是宛平城,这座建于明末拱卫京都的拱极城,与卢沟桥一起构成了全民族抗战爆发纪念地的核心。城内北侧建有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

七、千年守护:从国保单位到国家文化公园

新中国成立后,卢沟桥的保护被提上重要议程。

1961年3月,卢沟桥(含宛平城)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中国文物保护体系中最高级别的认定,与北京大学红楼、天安门等同批入选。

1967年至1968年,卢沟桥桥面进行加宽,更换91根望柱,重雕164只石狮。1985年,为加强文物保护,大桥正式退出交通运输行列。1987年,在桥北另建一座新公路桥——京石公路桥,卢沟古桥只准许行人步行通过。

2002年,北京市人民政府将“卢沟桥与宛平城”公布为“北京市第二批历史文化保护区”。2014年,卢沟桥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名录。2021年,卢沟桥列入北京市第一批不可移动革命文物名录。

近年来,专家学者呼吁建设以卢沟桥—宛平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为核心的国家文化公园,使其成为“具有世界文化遗产价值的世界和平纪念地”。目前,卢沟桥已作为中国申报世界遗产的后备项目之一进入视野。